编者按:
为进一步提高青少年的生态文明意识与科学素养,激发青少年投身美丽中国建设的积极性,有效提升公众生态环境意识,2025年,在湖南省生态环境厅的指导下,湖南省生态环境事务中心开展了“美丽中国,我是行动者”绿色卫士下三湘主题实践活动暨“世界读书日”征文活动。活动共征集到作品2400余篇,作者们结合自身环保实践及身边事例,以细腻的笔触表达了对生态文明建设和美丽中国建设的深刻感悟,情感真切,富有深度,现对部分优秀作品予以展示。
成人组
山林之魂
文/邓旭刚(湖南省工程地质矿山地质调查监测所)
村东面的梯田止于两座山的山脚。两座山就像两条鲤鱼,首连首,尾连尾,把中间围成了一片地势低洼却很平坦的盆地,整个盆地面积约莫百亩,全是沃土和良田。爬上“鱼尾”之前,建议你先做好心理建设,因为山脊线这边是陡坡,那边却是上百米高的悬崖绝壁。“鱼头”这边,山腰以下是大小高低不一的石头,所以左边的山叫“石岭上”。右边的山面积稍大一些,山岭也高一些,尾尾相连的地方,有一个大溶洞(我们这称溶洞为“坦”),有盆地有坦有岭,所以右边的山就叫“坦盆岭”。两座山的石缝里长满荆棘和低矮的灌木丛,想从这里进山非常困难。进山要从两个“鱼头”的中间地带直往盆地冲,入口处依地势筑有三个山塘,过了三个山塘,各条上山的羊肠小路便分布在“鱼腹”“鱼尾”各处。
山腰以上才是这两座山土厚地肥之处。山中自然生长着众多质地坚韧的杂木,苦槠树尤为繁茂,枫树、樟树、榉树、柏树、野梨树、松树、杉树等竞相生长,其间还夹杂着一些我不认识的树种,共同构成了这片繁茂的森林。大伯曾言,这两座山与村子的风水息息相关,自先祖迁居此地,便立下规矩,禁止随意砍伐,故而它们成为村里的禁山,世代守护。
大伯就是这两座山的护林员。
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我上小学、初中的时候,跟随大伯巡山是我最快乐的事。一来大伯不会老在我耳边唠叨“好好学习,将来做个有出息的人”;二来山上物产颇丰,是个大宝库,上山就有惊喜收获。一到假日,爸妈在家中呼唤我两声,未见回应,便喃喃自语:“唉,这小子又跟着大伯去山里疯了,这样下去,将来怎能有出息!”这时候我已爬上了一棵枝杈野蛮生长的大樟树,准备掏鸟窝,鸟妈妈在树梢上惊慌失措地跳跃,向我哀求似的叫唤着。树下,大伯喊着我的名字,我却装没听见。大黄仰着狗头冲我“汪汪”叫。既然它的主人是大伯,那么此时出卖我就是它的分内之事。大伯不紧不慢地说:“好哇,跟你说过多少次不要爬树,一会儿没看住就上树了。万一被你爸妈知道了,打你事小,还会连我一起挨批!”
几束稀稀拉拉的阳光从茂密的叶缝中穿过,忽闪忽闪地打在大伯的脸上,更显得他的皮肤黝黑发亮。我央求道:“大伯,这鸟窝里的鸟蛋拿回去给你吃,求你别告诉我爸妈!”他语重心长地说:“鸟窝是鸟儿们的家,鸟蛋是鸟儿将来的孩子,谁动它们,我就跟谁急……你听,鸟妈妈看你要掏鸟窝,叫声多惨啊!”这时再听鸟叫,急切且悲哀。人性本善,如此这般,我便乖乖地从树上下来了。
大伯离开的这会儿,抓来十来条长相跟蚕相似的虫子,个头比蚕大一些,用一个玻璃质地的橘子罐头瓶装着,胖嘟嘟的,挺吓人。他摇晃着罐头瓶,凑近我眼前,眉头一皱,那本就布满皱纹的脸庞,此刻更像是一幅交错的沟壑图,深深浅浅地刻写着岁月的痕迹与一生的沧桑。他说话慢条斯理,不急不躁:“看你老爬树,而且还做坏事,这么美味的东西真不想给你吃。又看你知错能改,就功过相抵吧。记住了,以后不准上树,尤其要爱护鸟类!”我点点头,又指着罐头瓶摇头,双手捂嘴表示恶心,却忍不住笑出声,坚信大伯在戏谑我,心想这么可怕的虫子怎么能吃。大伯说:“等会儿香死你!”
我们直奔溶洞。大黄跑在前,保持着狗狗该有的警觉。但凡它突然站住不动,立耳凝神,鼻子翕动,身体绷紧,尾巴下落,那肯定有情况。这不,大黄坚定地停下了脚步,变得严肃起来,在我们还没有任何异常感知的时候,它已经毫不迟疑地离开道路冲进密林。大伯一边喊“大黄,慢点!”一边对我说:“赶紧追,除了老鼠,不准大黄咬其他的动物。”
狗在密林里奔跑,一眨眼就不知了去向。也就是一眨眼的工夫,听到大黄狂吠的声音和一个男人向我们大声求救的声音:“老哥,快来救我,你的狗要咬我啦!”我们吭哧吭哧赶上去一看,好家伙,一个大叔正在一棵苦槠树上,手拿柴刀,刀落之处的枝杈几乎就要砍断。大黄在树下狂吠不止,屡次跃起欲咬大叔脚后跟,却总是差之毫厘,直至大伯一声令下,它才安静下来。
镇定下来的大叔满脸歉意地解释:“老哥,我……我只是砍一个小树枝拿回去做锄头把!你看,这么小的树枝而已,刚好是锄头把的大小。”
大伯曾经说过:“大黄就是我的好帮手,有它在身边,什么都不怕。”从他脸上洋溢出的自豪与骄傲中,不难看出,大黄如同他的亲人和挚友,更是他的守护神。谁说不是?那时大伯母已经去世了十几年,子女们都已成家,平时基本与大黄为伴,所以大黄就是他生活的一部分。
溶洞冬暖夏凉,附近干活的人常来这里休息,算是整个“鲤鱼”体系的中心。洞里没人的时候,远远地可以看到动物们站在泉边一边喝水一边警觉地四处张望,我们走近了就一哄而散。洞口很大,目测高度有十几米,洞底与“盆底”一致,远看就像是山体开了一扇黑洞洞的大门。洞前有一汪从未断流的清泉,泉水流入洞内的石缝后便不知所终。泉边有一片沼泽,上面长满了野芋头。忘戴草帽的人过来摘一片大的芋头叶戴在头上遮阳,顺便摘一片芋头叶打一包水带走给别人喝。洞内越往里走地势越高,最高处几乎到了洞口高度的一半,也是在最高处,洞顶突然开了个直径八九米的漏斗形天窗,天窗下面有个洞中洞,小洞向下横穿整个“鱼尾”,里面漆黑,弯腰可入,曲曲折折,百十来米后就到了山那边的绝壁之上,甚是恐惧。
大伯把斜挎帆布包取下放在洞口石头上。帆布包是村里配的工作包,本色是白的,岁月闲来无事,帮着给包染了个黑黄色。别人提醒他该换包了,他指着自己身上满是补丁的、洗得泛白的军绿色衣服说:“衣服缝缝补补都可以穿,要那么新的包干吗?”每年的新包,他都送给村里上学的娃娃当书包了。
大伯把帆布包打开,里面露出一把柴刀,一把镰刀,一杆短烟斗和一包旱烟丝,还有一个小一号的铜锣。作为护林员带些刀具可以理解,带个铜锣?这玩意天天放包里,挺沉,却很少用到。你不觉得费劲,我却感到困惑!这里,大伯对我进行了科普。铜锣有三种操作模式:一是连续不断地敲打,表示有人偷树;二是连敲两下,间断一秒再敲两下,反复操作表示失火;三是连敲三下,间断一秒再敲三下,反复操作表示遭遇野兽,当然通常这种情况下野兽就基本吓跑了。一旦铜锣一响,村里人就会第一时间循着声音赶过来帮忙处理。妥妥的森林报警系统嘛!
在洞里,大伯准是先拿出烟斗吞云吐雾一番。身为护林员,他坚持以身作则,绝不在山上吸烟,也不允许别人在山上吸烟,所以,大伯已经忍了一整个上午的烟瘾。他说:“想要禁止别人,先要禁止自己!”我被旱烟呛得连连咳嗽,大伯笑得露出被旱烟长期熏成黑色的牙齿说:“你拿帆布包里的红薯干和花生去一边吃吧。别光顾着自己吃,给大黄吃点!”大伯亲自晾晒的红薯干脆甜脆甜的,这是我和大黄都喜欢吃的零食。
大伯抽完烟,便去外面找些柴草来点燃,然后把罐头瓶里面的虫子放火堆里煨,虫子扑腾一下就死了。大伯凝视着虫子,苦笑着说:“最近你们真是嚣张至极,把我们的树都蛀空了,害得我不得不亲自出手。既然我费了这么大劲才抓住你们,那不吃掉你们岂不是太可惜了!”
一会儿,虫子就熟了。大伯用两根小棍子做的筷子,将烤得焦黄的虫子一条条夹至芋头叶上,用那双布满厚茧、粗糙如石的手,小心翼翼地捧着叶子,一边抖动一边对着吹气,几经反复,虫子身上的草木灰便褪去,这时大伯示意我可以享用美食了。即便大伯如何怂恿我享用“美食”,我却保持着无法撼动的立场。大伯万般无奈,独自吃得津津有味,我看得目瞪口呆。
我曾经以为,或许是时代的原因,贫穷的人逮啥吃啥,但另一些事证明,我的理解有偏差。
有一次,大黄发现一只山鸡被困在人工陷阱里,正焦急得上蹿下跳。大伯顿时怒不可遏,对着山谷大吼:“你们这都是什么人啊,先用气枪射鸟,再换弹弓打,如今又设陷阱,让我这老头子如何把山里的虫子捉尽?”大伯毫不犹豫地把明明已经到嘴的野味当场放生,可见大伯并不是饥不择食的人。
山里也有大伯索取的东西。除了树虫,野果、草药、蘑菇以及各种野菜都是他眼里的宝。苦槠成熟的时候,他会采回家一些做成苦槠豆腐。这玩意谈不上好吃,但据说当年它曾帮助人们熬过饥荒立下了汗马功劳。石岭上的马齿苋是大伯的万能药,被大伯广泛用于止血、退烧、止泻以及蚊虫叮咬等问题。枫树嫩叶被大伯采回晒干,整个夏天他就喝枫叶茶。草药是大伯眼里最有价值的东西,我还记得破石珠、雷公藤、苦参、石上柏、栀子、土茯苓等几味草药。采草药必须在他的亲自指导下进行,他遵循的原则是:幼苗不采,成熟者需留些许根茎以续其繁衍。就连挖野菜时亦需留种,否则日后便无以为继。山里的野果子是属于孩子们的宝,有柿子、山楂、八月炸、金樱子、野葡萄、树莓。大伯要求我摘野果的时候要专门给鸟儿们留一些——事实是,多数情况下,我们能够吃上的野果都是鸟儿们留给我们的……
大伯也有讨厌的“东西”。他说:“我看到狩猎者比看到老鼠还难受!”狩猎者就是他所说的“东西”。那段时间,农村盛行捕猎,比如抓蛇,有人以此谋生,有人以此为乐,有人以此为食。生灵涂炭,野生动物逐年减少,当地穿山甲、獐、麂、狐狸、野猪等动物就在那个时期绝种了。老鼠却因为蛇类锐减,没有了天敌而大量繁殖,导致庄稼连年歉收。有人投放老鼠药,却不承想,毒死了老鼠也毒死了不少野鸭、山鸡及其他鸟族,可谓杀敌一千损友八百。大伯看在眼里,痛在心里,从此杠上了那伙捕猎者,多次发生口角。捕猎者说:“当初野猪肆虐,这老头求着我们打,现在连只兔子都不准打。”大伯硬气地回应:“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这山里的东西什么能打什么不能打我说了算!”后来,大伯这个年近古稀的老人放话为了保护动物要和捕猎者以命相搏,捕猎者才放弃这片山林。
他们的放弃或许有大伯的原因,或许是他们所需的资源已经匮乏了。那段时间应该是大伯的至暗时刻。他从人民公社成立不久就当上了护林员,长期的工作经验告诉他,护林并不是单一保护树木的工作,而是一项长期的、系统地维护生态平衡的工程。可是他辛辛苦苦维系了几十年的生态平衡被这些捕猎者毁于一旦,心里的痛苦难以形容!大伯坐在溶洞的石板上,背靠着岩壁,左手握着烟杆,右手抚摸着挨坐在身边的大黄的脑袋,仰望山峦,神情沮丧,喃喃自语:“大黄都知道除了老鼠,其他的动物都不抓,为什么人却还不如狗这么懂事呢?”
那些日子,大黄的伙食得到极大改善,几乎餐餐有肉,先人一步过上了小康生活,再也不用啃人丢弃的骨头,更不用去和别的狗为了一坨热乎乎的㞎㞎去打架了。大伯训练大黄抓老鼠,把抓到的老鼠褪掉皮,去掉内脏,然后用铁丝串起来架火上烤熟给大黄吃。别说,那香味飘来,连我都流口水。大黄抓老鼠更加卖力,越发长得膘肥体壮。大伯对着大黄“嘿嘿”一笑:“真没想到,最后得到便宜的是你这个畜生!”
中午,我们会在洞里小憩一会儿。此时,只闻野鸭田间啄食之声,竹鸡求偶之鸣,其余声响,几近于无。偶尔有一两只翠鸟可能在山塘没捕到食物,便来到野芋头间的水沟里啄虾。最热闹的场景无非是一群麻雀欢快地在枝头跳跃,开心聊着天。当然最动听的是布谷鸟空灵的叫声,响彻整个山谷,在盆地里回荡。山风轻拂,美妙的乐章在耳边萦绕,这大概就是大自然最诚挚的馈赠吧。闭上眼,大伯就睡着了。我睡不着,确切地说是不敢睡。我怕野兽,更怕蛇。直到大伯醒来,问清我不睡的原因之后呵呵一笑,说我太不信任大黄,说他还有护身符。然后他拽过来一个挂在他腰间的小布囊晃了晃说:“这里面有几种草药,带在身上,蛇虫不敢近身!”此后,我还是不敢在洞里睡觉!
秋收以后,水田里只剩稻茬,大伯就带我下田抓泥鳅和黄鳝。水田的泥很深,有的地方一脚下去就没过我的膝盖,行走很吃力。我根本抓不到泥鳅和黄鳝,但捡到很多田螺和蚌壳。大伯把抓到的泥鳅和黄鳝用一根粗壮的狗尾草从鳃部穿过嘴巴把它们串起来,让我提在手上。晚上就在他家打平伙,酸辣椒炒泥鳅那个味道,至今难忘。
最后一次陪大伯巡山,发生了意外。
那天下午异常闷热,天昏地暗,雷电交加,很快下来瓢泼大雨。我们躲在空荡荡的大溶洞里,面对大自然那震耳欲聋的咆哮,我浑身颤抖,雷声仿佛就在头顶炸响,让我深刻体会到了“如雷贯耳”的真正含义。大伯难以置信地说:“都快中秋了,竟然还有这么坏的天气,难道是人们触怒天神了吗?”大伯带着我往里走,不准打赤脚,不准坐地上,也不准靠岩壁,还不准我张嘴。听多了大伯讲的关于妖魔鬼怪的故事,我清楚地记得妖怪也住在洞里,我还记得他说过老天收拾妖怪就是在妖怪张开嘴巴的时候放电给妖怪吸进去。此时,我感觉空气凝固了,头脑嗡嗡作响。我们站在洞穴深处,紧闭双唇,一动也不敢动,生怕雷公电母找错了目标,那种充斥着整个身体每一个毛孔和每一根神经的恐惧,让我感受到小心脏就在喉咙眼扑通扑通地跳动着,极度窒息。大伯意识到我的恐惧,他大概也是鼓足了勇气,电闪雷鸣那一刹,大伯连声安慰我时一张一翕的嘴巴更让我增加了几分担忧。
突然,大黄显得不安起来,伸着脖子探着头朝着山塘方向狂叫,不大一会儿,山塘方向的洪水像猛兽一样轰隆隆冲过来。大伯再也顾不上该不该闭嘴,惶恐地重复:“不好,山塘决堤了!山塘决堤了!”开始,所有汇聚过来的水都能从泉水流走的地方消掉,后来,水量太大,不一会儿洞内和整个盆地成了一片汪洋,里面那直通悬崖的小洞,竟成了泄洪口。亏了这个小洞,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以为洪水对我们构不成安全威胁的时候,还是出了问题,被洪水冲刷过来的枝枝叶叶竟然堵住了泄洪的洞口。眼看水位渐高,大伯赶紧从水里捡来一根树枝,努力探出手试图用树枝拨开堵塞物,但距离太远,效果不大。危急之时,大黄“扑通”一声跳入水中,竭力将枝枝杈杈移开,十来个回合下来,洪道突然打开,大黄被猝不及防的洪水强大的吸力猛然吸走,可怜的大黄连回头看主人最后一眼的机会都没有就消失不见。
此后,夕阳下,大黄跑在前面,不时回头望望我们,眼中满是欢喜的情景再也没出现过。
也就是这个时候,大伯结束了护林员生涯。离开山林的大伯如同失了魂、落了魄,终日无所适从。白天,村里好像突然多了一个老人,他胡子拉碴、头发花白、个子精瘦、佝偻着腰,握着一根烟杆的双手时常反剪在背后,步履缓慢又懒散地在村里踱来踱去,偶尔听到他回头大喊一声:“大黄,跟我回家!”
夕阳如血,将一道孤寂的人影拉得老长,从村边投至梯田的尽头,最终定格在坦盆岭的树梢之上。那背影,宛如一幅凄美的画卷,透着无尽的落寞,又似乎在追寻着逝去的记忆,却深知那些美好已如流水般逝去,再也无法触及。
1998年腊月,大伯离世。按照他生前遗愿,他葬在了坦盆岭山腰。
总策划 :唐 宇
主编: 谢可军 蔡宇华 舒丽娟 彭 勃
编辑 :杨 菲 陶 佳 刘文馨 李 巍 陈 凤
美术编辑 :陈思思 陈秀平 章杨梓昕
校对 :傅卫锋


